有故事的何首乌

文/陶灵

没读鲁迅先生的“百草园”时，我就知谈何首乌了。

父亲当开辟员的百杂业总店有两家中药铺，其中一家在老城大东门旁。内部老是散漫出难闻的怪味，但又总眩惑我迈着一对小腿跨进去。每次，正执药的赵伯伯看到我，赶忙放下手中的戥秤，在药抽屉里摸出两颗干瘪的大枣，递给我，重迭着一句话：“只剩两颗了，再要没得了哟！”小时候零食吃得少，嘴又老是适口。

民国时，赵伯伯就在这家药铺执药。他说那时帮成本族，当今为东谈主民处事。他没结过婚，过继了弟弟的男儿昔日给他养生送命，其时女孩已长大成东谈主，在农村小学教书。赵伯伯平时一个东谈主懒得作念饭，吃单元伙食团，但平时端着小锑锅，在伙食团大灶旁的耳灶上炖东西吃，然后掏出止咳糖浆小玻璃瓶喝上几口。内部装的是老白干。有一次，他又端着小锑锅从我家门口过路，母亲逗趣问：“赵昌文，炖的么子适口的？”

“何首乌。”赵伯伯脸色地回应。

“这个是药，不适口。”母亲摇摇头说。

他放下小锑锅，折腰伸过来，把头发往后摸摸：“你看，我有根白头发没得？”五十多岁的赵伯伯，头上确乎看不见一根白首，“何首乌是黑头发的。”我第一次知谈了中药何首乌。

学课文“百草园”时，课堂上，同桌陈志坚找我说“小话”：“我就挖过何首乌的。”这时憨厚瞪了咱们一眼，同桌不敢连续说。下课后，陈志坚又告诉我，挖的何首乌切成片晒干，卖给供销社收购门市，钱存起交学杂用，他妈、老夫才让他读的初中。否则回家给出产队放牛、割草。

陈志坚连续摆他挖何首乌的资格：“不好挖，何首乌都长得深，在老土内部，土硬。可是供销社收购价贵。”“我听大东谈主说，长在乱石坎子里的最多。挖到何首乌后，还要把坎子垒好，迂缓时间。”“我每天必须要打一背篓猪草且归，趁机把何首乌叶子也背回家，猪和牛都啃吃，生得细嫩。”“挖的何首乌都小，还没得红苕一半大。听大东谈主说，它长得很慢，石头坎子里的大些。”

我听得饶有酷好酷好，以为好耍，致使赈济陈志坚的资格。我是城里的娃儿，父母又是双员工，“少年不识愁味谈”，体会不到其中的贫苦。

民间传奇，五十年的何首虚假拳头大，服上一年时间，头发乌黑；一百五十年的何首乌大如盆，服一年后，老掉的牙齿能再行长出来；三百年之何首乌大小像箩筐，服上一年可增寿延龄，久服便成为糊口在地上的贤良。民间对何首乌赋予了一层高深的色调。

前几年，我在一乡局势摊上，看到有东谈主卖何首乌，其中两惟一拳头大，长得极像东谈主形。何首乌与东谈主参不同，像东谈主形说的不是东谈主身子，指东谈主头。卖的东谈主喊价五百元一只，他没随着鲁迅先生说“像东谈主形的，吃了便不错羽化”，否则我方早在天上了，不会在这儿卖何首乌。他的说辞是，在“龙洞”摆布石缝里挖的，药性最佳，吃了最“补东谈主”。龙洞即喀斯有益质的溶洞，补东谈主是津润肉体的真义。我听别东谈主说过，水井边孕育的何首乌质料也好。水井和龙洞摆布的环境都寒冷湿气，看来何首乌喜阴湿，在这种环境里才易长、蔸大。

摆布一老者见我一直在相关何首乌，又蹲下去拿在手上看，以为要买。趁我站起身时，用手掩嘴，暗暗在我耳边劝谈：“莫买，他雕成东谈主头的，敷了泥巴看不出来，作的假。”我对他笑笑：“我是以为好玩，不买。”

老者听我这样说，宽心了，然后给我摆，东谈主身上无论那儿心痛，把生何首乌弄碎，和生姜汁调成泥，敷在痛的方位，用布包好；再烤烫干净的布鞋底板热敷布包着的心痛的方位，很快奏凯。老者说的“心痛”是指皮下难受。

看来老者有故事，我请他去茶楼坐坐，摆瞬息龙门阵。

“何首乌生吃的话，很伤胃，更伤肝。”在茶楼坐定，一杯热茶上桌，老者没喝，双手捧着杯子说，“内服，必须要制好智商用，九蒸九晒。”于是，给我摆起经过来——

“何首乌弗成径直沾铁器，用竹片削尖作念刀，洗干净后切成大块。终末一次洗的水不要倒，把何首乌块浸泡一晚上。洗泡用陶瓦盆、木盆都行。第二天运行和黑豆一皆蒸，泡何首乌块的水作念甑脚水。黑豆的量和何首乌的量差未几。上了大汽后蒸几分钟就不错了，趁热洒上牛奶，然后盖上甑盖，捂起。凉了之后，用簸箕摊开，端到太阳下面暴晒干。甑脚水莫倒，下次蒸前淋在何首乌块和黑豆上……”

我打断老者的话：“为什么要洒牛奶？”

“蓝本是要撒东谈主奶的，当今没得呀！”老者喝了口茶，又说：“往年子，有专门卖东谈主奶的妇女。”

“哦——”我明显，中药治病有好多歪邪的方位，法令也多。我又问：“下雨天，何首乌块和黑豆晒不干何如办？”

老者又答：“用火烤干。烧㭎炭火，没得烟子。”

老者连续摆，这样鸠集蒸晒九次后，碾打成面面，每天舀一瓢羹，兑热水喝。“我听爷爷说补肝肾、益精血、乌须发。”老者祖上在乡场上开中药铺，他父亲接办没几年，不允许私东谈主开了，就回家务农。老者从小在爷爷和父亲那里学到一些中药常识。

有点缺憾，老者没能摄取祖产，要否则民间会多一家卖真药的铺子。不外，这并不影响他告诉我实话：“莫买，他……作的假。”

（作者系资深习尚作者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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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片开始：视觉中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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